35选7开奖结果140:綠色黃金茶葉帝國

評論 收藏

查看圖片

綠色黃金茶葉帝國

《綠色黃金:茶葉帝國》,這是一部對人類生存和發展做出重大貢獻的植物的傳奇歷史。從古時候的“冷門”飲品到一種具有政治經濟影響力的商品,茶葉是如何被人類發現的?
 
茶書
在哪里可以買到?
點擊到亞馬遜購買些商品"

《綠色黃金:茶葉帝國》

 

《綠色黃金:茶葉帝國》,這是一部對人類生存和發展做出重大貢獻的植物的傳奇歷史。從古時候的“冷門”飲品到一種具有政治經濟影響力的商品,茶葉是如何被人類發現的?它為何以及如何被傳播到世界各地,又是怎樣登堂入室、走入英國人的日常生活的?茶的種植和加工對這個行業里的那些勞工以及他們的鄰居產生了什么影響?茶的苦味是否說明它含有某種人們還不知道的物質,某種對人體有益的具有收斂性的“藥物成分”?茶葉對喝茶國家的文明又產生了哪些影響?茶葉的傳播和幾個同時崛起的強大文明國家之間是否具有更為廣泛的聯系?那些可能的保健效果的真實性又如何?本書從一片鮮為人知的葉子開始,為大家講述了飲茶是怎樣成為人類歷史上最讓人著迷的一種嗜好的,從理論上探索了茶對于塑造當今我們共同生活的世界的推動作用。

 

基本信息

 

艾倫·麥克法蘭 (Alan Macfarlane) (作者), 艾麗斯·麥克法蘭 (Iris Macfarlane) (作者), 扈喜林 (譯者)
出版社: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第1版 (2016年11月1日)
外文書名: Green gold: the empire of tea
叢書名: 甲骨文叢書
精裝: 372頁
語種: 簡體中文
開本: 32
ISBN: 9787509795354
條形碼: 9787509795354
商品尺寸: 20.8 x 14.6 x 2.8 cm
商品重量: 621 g
品牌: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ASIN: B01MTL44PW

 


編輯推薦


這是一部關于茶葉以及茶葉貿易、茶葉傳播和茶葉如何影響世界歷史發展進程的有趣的書,而作者的特殊身份更使得本書具有一般研究著作所沒有的引人關注之處:一位茶農兼茶商的遺孀和她的兒子。這樣的身份使得本書既有研究著作的特性,某種程度上也有一些回憶錄的性質,因為有些內容就是他們所經歷的。總的看,盡管作者對于茶葉與世界歷史發展尤其是與工業革命、歐洲近代歷史發展等的關系的論述似有夸大之處,但作為一家之言也無可厚非,而其對于茶葉之起源,茶葉在中國、日本、印度、英國等的種植、傳播、所具有的重大影響,茶文化在不同國家、地區的表象與內涵等的探討,對于我們了解、認識茶葉的前世今生,了解和認識茶葉與我們人類的密切關系,還是非常有價值的。

 

媒體推薦


依托喚起讀者過去回憶的,穿插于始終的老照片,本書生動地描述了茶葉在過去和當今對于人類文明的重大貢獻。讓人手不釋卷。
——《好書指南》
充滿了有趣的事實和數字,是一部很棒的作品……所以,燒上一壺水,泡上一杯茶,坐下來好好享受閱讀吧。
——《蘇格蘭人報》
這本書的精彩只能用我手中這杯茶來描述。
——《金融時報》
最富于閱讀樂趣的一本書。
——《ZUI佳英國人》
一本豐富的茶葉歷史專書。
——《今日歷史》

 

作者簡介


作者:(英國) 艾倫·麥克法蘭(Alan Macfarlane),(英) 艾麗斯·麥克法蘭(Iris Macfarlane) 譯者:扈喜林

艾倫·麥克法蘭,英國劍橋大學人類學名譽教授、皇家歷史學會會士,著作等身,研究視角遍及全球,其作品曾被翻譯成日、法、德、西等文。麥克法蘭曾在喜馬拉雅山區(尼泊爾和阿薩姆)有過三十年的田野調查經驗。
艾麗斯·麥克法蘭,艾倫·麥克法蘭的母親,一位阿薩姆地區茶葉經營者的妻子,在阿薩姆地區的茶園居住長達二十年,與茶文化結下了不解之緣。
扈喜林,自由譯者,內蒙古人,畢業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主要從事品牌管理、創新研究、心理學、小說等領域的翻譯工作,翻譯出版了近30本作品。
周重林,茶文化學者,著有《茶葉戰爭:茶葉與天朝的興衰》《茶葉江山:我們的味道、家國與生活》《民國茶范:與大師喝茶的日子》等多部茶學作品。

 

目錄


1一位歐洲女士的回憶
第一部分 上癮
2 喝茶也能上癮?
3 玉液瓊漿
4 茶傳到西方
第二部分 奴役
5 著迷
6 取代中國
7 綠色黃金
8 茶葉熱:1839~1880年的阿薩姆邦
9 茶葉帝國
10 工業化生產
11 茶園勞工
第三部分 詮釋
12 今日茶園
13 茶、身體和思維
14 魔水

序言

序言

 

從小到大,我就一直生活在一大堆有關殖民地的奇怪謊言里:“在印度那個地方”,人們皮膚黝黑,人種差得要命;幸好,有我們在那里管著他們。在我讀書的所有寄宿學校里,看著世界地圖上大片的粉色區域,我充滿了自豪之情。從小大人們就給我灌輸了這樣的看法:東方人天生就是受管束的人種。所謂“印度人的智力”(Indian Mind)是不會有什么起色的。整個次大陸都是這樣。
父母親、爺爺奶奶、叔伯和兄弟都去過那個地方。在幾張紅褐色的照片里他們站成數排,倚靠著步槍、馬球桿或死老虎,瞇起眼睛傲慢地直視著太陽。女人們慵懶地躺臥在輪船甲板的折疊椅上或橫坐在毛色閃亮的駿馬上,頭上的軟邊帽換成了遮陽帽。在斑駁的熱帶樹蔭下,她們神色安詳——旁邊戴頭巾的男子替她們勒著韁繩。
幾個身穿小號騎馬褲的小男孩騎在驢背上,另外的幾個仆人在周圍忙碌著。照片里,仆人的數量比我的那些親戚多,他們恭敬地站立在一邊候命。在印度那個地方,家里的男人都要去當兵,進部隊后,大都被晉升為廓爾喀軍團的軍官。據說,廓爾喀軍團的士兵對他們的白人長官愛戴有加,甚至到了崇拜的地步。那些當地姑娘們嫁人之前一定要縱情享樂一番。事實上,印度就像是一個垃圾箱,被傾倒其中的都是些蠢笨、肥胖、長滿粉刺,根本不適合與之過日子的低劣人群。
當然,我們不會這么想——我們從小就被告知,印度人很幸運,因為有我們在那里;還被告知,在讓他們見識了我們的學者、傳教士、商人在才智上的權威之處后,他們才曉得了我們的恩澤。我們的那些男子都在韋斯特沃德霍(Westward Ho)的聯合軍事學校(United Services College)或類似的公立學校讀過書,接受過“善待土著”的訓練。1815~1914年,世界上85%的土地被殖民,因此,歐洲人遍布世界各地。貝爾福(Balfour)等一批政客鼓吹“在我們管理下,他們擁有了歷史上最好的政府”。這種言論流行各地,并不斷被強化。歐洲人是“無私的管理者”,他們“生性聰穎”,是“天生的邏輯學家”;男性白人個個富有。印度人則都是“邋遢鬼”,除了邦主之外,人人窮困潦倒。
1938年,帶著滿腦子的這種荒唐印象,我離家遠行,就像是前往一所貴族女校學習,為的是打磨我的棱角,把多余的英鎊花掉。十六歲的我準備去度過一段被母親描述為成長期派對的印度生活。當時,我的希望和想法是,兩年后,我可以體態輕盈、舉止自若地返回英國上大學。而我的母親在我們踏上“納瓦河谷”(Strathnaver)號輪船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為我籌備嫁妝。她說,印度討不到老婆的中年男子有的是,他們不但對“相貌”不挑剔,甚至還可能看上我愛思考的頭腦。在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筆下的那個社會里,喜歡操心兒女婚事的母親認為,喜歡想問題是女兒的一個要命的缺點,而我母親正是這樣的家長。
在雜亂無章地向遠方延伸的建筑群中,我們居住的兵站(當時父親從正規部隊調派到這個兵站工作)是一個整潔有序的小天地。印度人住的地方往往凌亂不堪,這是他們被稱為“邋遢鬼”的一個原因。在我們周圍,籬笆是白色的,樹干也被刷成白色,還有院門、戶門統統被刷成或重刷成白色,也許是象征著我們的膚色。在我們居住的白色平房的四周,生長著萬壽菊、牽?;?、鼠尾草(從那個時候,我就開始討厭這些植物)。兵站的中心位置是一個建有網球場和高爾夫球場的會所。兵站大院里有教堂和醫院,但沒有商店。廚子每天上午都去一趟集市,母親在她歐洲女士的專用賬簿上記下廚子的所有花費。那些東西都很便宜,但母親每天還是要將廚子匯報的數字逐筆核對一番。印度人都很“chilarky”——這個詞包含了說謊、欺騙和耍詭計(當然是天生的)的意思。
兵站里駐扎著一兩個團,文官部、警察局和林業部門的一些職員,幾個醫生,負責補給安排的皇家陸軍后勤團(Royal Army Service Corps),還有一些鐵路工人。這些工人一般都是有色人種,很少在我們的視線中出現,他們和尚未接到正式任命的軍官共用一個下等會所。天氣炎熱的時候,所有機構,除了低級職員和鐵路工人,都要遷到山里。
山里有一個湖。這里的游艇俱樂部(Boat Club)是社交活動的中心。即使在這里,也一樣保持著嚴格的等級制度。山頂上,那幢氣勢恢宏、富麗堂皇并被數百英畝的開闊綠地環繞的別墅是總督的下榻之地。掌管東方司令部的將軍(General in Charge of Eastern Command)的官邸則略為遜色。將軍坐在那里,向所有無法回應其粗魯嘲弄的人吹胡子瞪眼。他任命兒子當副官(ADC),女兒當管家。兩位大佬的邀請是推辭不得的;積極赴約可以鞏固受邀者的地位,讓自己的座位位置不致發生改變。在英國統治印度的那段時間里,社會等級森嚴,人們小心翼翼,唯恐越雷池一步。印度醫療協會(Indian Medical Association)醫生的地位要高于皇家印度陸軍醫療隊(Royal Indian Army Medical Corps),可以坐在總督或總督夫人旁邊。我被安排在餐桌最下首的位置,旁邊是總督或將軍的副官。副官往往是時髦帥氣的騎兵軍官。他身穿飾有金色穗帶的鮮亮制服,腳上是閃亮的靴子和馬刺。網球派對、高爾夫球賽,甚至晚上的舞會,都沒有受到我十七歲生日后不久的那個九月里爆發的戰爭的影響,但將我不久后回家的希望化為泡影。不過,沒有人認為這場戰爭會持續很長時間。我們從收音機里聽說了敦刻爾克撤退和不列顛之戰,卷了一些用作繃帶的紗布,以備當地急需。一整旅的士兵被送到這里來操練,整個兵營一下子到處是身穿制服的年輕人。在我十八歲的時候,他們中的一個人娶了我,母親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戰爭結束之后,他成為茶園主。有點可惜的是,“拎包客”(生意人)在我們家族的語言里幾乎就是平頭百姓,但是在人們的印象里,茶園主都很有錢,一般住在遠離喧囂的偏僻地區。在我臨行前,母親給我裝了一大箱子的面包架、盤子、中國湯碗,放心地送我踏上前往那個大英帝國東部前哨的旅途。駐守那個前哨的種植園軍官新招募了一個團的士兵,為的是訓練阿薩姆邦的山民。后來,這個阿薩姆邦軍團,以及我的丈夫,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地方,而我則去了其他地方。直到五年之后,我們有了三個孩子,才在一個茶園開始了穩定的生活。在我先前的憧憬里,茶樹開花就像是果園里果樹開花一樣,我們第一次穩定下來的家將被芬芳濃郁的景致所環繞。至于怎樣將這種散發著芳香、被廣泛種植的東西變成壺里的飲品,我一無所知。1946年7月我來到這里的時候,頭腦里充滿了各種各樣的錯誤觀念。戰爭時期的大部分時間里,我和父母親待在一起,他們不愿意相信,也無法相信印度會獨立。在他們那個圈子看來,甘地和尼赫魯最好待在監獄里。游艇俱樂部的人們談論的是稀稀拉拉地舉著“退出印度”牌子的游行隊伍是多么滑稽,那些在游行隊伍中喊叫和揮舞旗子的人只是一些用幾個安那雇來的孩子。即使退休后,我的父母親還是這種想法。抵達阿薩姆邦的時候,我仍舊沉浸在那些錯誤的看法里,就像當地那些被層層包裹在蠶繭里的蠶。
二十九歲時,在有了兩年的種茶經驗之后,我的丈夫馬克接手了一大片地產的管理工作,先前那對在那里熬到戰爭結束的夫妻從此可以離開了。經理居住和辦公的大平房幾乎和我來印度時乘坐的“納瓦河谷”號輪船一樣寬敞,同樣也是木頭結構,中間隔出來上下兩層。我們住在上層,孩子們在樓下繞著柱子蹬三輪車玩耍。一樓的中央有一個上了鎖的儲藏室,我們找到鑰匙打開了它,里面放著美國佬留下來的食物、冰箱、縫紉機和機器備件,一直堆放到頂棚。我們取用了兩三罐冰激凌粉,但是冰箱和風扇需要等經理回來,付過錢之后才能使用。
我這時候才知道茶葉長在離這幢平房一段距離的茶樹上。不過,我沒有見到任何采摘和加工茶葉的人和工具。因為沒有轎車,又要照管好三個不到五歲的孩子,陪他們玩耍,不能讓他們有任何閃失,我每天累得筋疲力盡,不停地擦拭流進眼里的汗水。碩大的黑色馬蜂將巢筑在天花板上,大如鱷魚的蜥蜴吐著芯子在走廊上爬來爬去。一天,我從走廊的最高處往下望,看到一頭弓著背、長著分叉犄角的公牛低頭探向孩子的嬰兒車。幸好,像所有溫和的婆羅門牛一樣,當它看清面前只是一個小生命之后就走開了。周圍可能還游蕩著蛇,或許還有老虎,但最惹人討厭的是蚊子。不管走在哪里,我都隨身帶著滅蚊噴槍。
和各種色彩斑斕的野生鳥、蝴蝶和野獸一樣數量繁多的是爭奇斗艷的紫色、鮮紅色、金黃色、杏黃色和珍珠白色的植物。它們或如瀑布般從高處垂下,或如噴泉般一簇簇向上生長,或四處攀爬蔓延,根本無須園丁照料。園丁在修剪了大片的草地之后,就坐在樹蔭下用噴壺喝茶。馬克告訴我,園丁和其他仆人都住在那幾排棚屋里(他們的生活區),但對我來說,他們只是一些來去無蹤的皮膚褐色的人而已。他們不如我母親身邊那些身穿漿洗得筆挺的白外套,閃亮的銅扣環扣著腰間彩色飾帶的仆人精明能干。他們住在花園盡頭叫作“下房”(Servants’ Quarters)的那一排排棚屋里。聽說本地人不老實,所以我經常要數一數咖啡桌上銀盒子里的香煙,記下瓶子里威士忌的數量。這些園丁一個個邋遢不堪,不知道如果讓他們穿上漿洗好的白色上衣會不會有點起色。
我盼望能有一輛轎車。幾個月之后,我在美國佬留下的另一個舊貨堆里意外發現了一輛陳舊的希爾曼Minx汽車。有了它,我們總算可以去俱樂部了,我興奮異常。守著幾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和一個很少能幫得上忙的丈夫,日子單調枯燥,我需要和其他茶園主及其太太們見見面調劑一下。這天下午,我們穿上挺括的棉布衣服,頂著熱浪出發了,開始了長達八個禮拜的第一次出行。孩子們吮吸著大拇指,煩躁地打著瞌睡,馬克咒罵著路上慢騰騰的牛和坑洼的路面。我第一次看到茶樹和背著簍子彎腰采茶的女子。樹蔭下的她們看上去從容而美麗。我暗想,那該是多么愜意的生活啊,日子過得就像在綠色茶海上游弋的天鵝一般輕松。
到了河邊,我們爬上一只敞篷船,這船雖然有些不結實,不過孩子們醒來以后很喜歡在船上搖搖晃晃、不時有水濺在身上的感覺。出門挺括的衣服現在因為潮濕而變得軟塌塌,凌亂地貼在身上。我努力用想象中的各種俱樂部活動讓自己保持一個好心情。我想象了發亮的地板、擺放整齊的鮮花、印花棉布沙發,以及身穿白制服腰系飾帶的仆人們端著的茶水托盤和冰鎮飲料。我還想到了圖書室、棋牌室、孩子游戲室。實際上,我還聽說了印度另一個地方的會所,在那里,法官、林業官員、警官、醫生、上校親密地一起,促膝談論工作和興趣愛好。他們的太太們會速寫,善駕船,還弄園藝、打橋牌。所有上等圈子和有根深蒂固種族偏見的俱樂部是一個文明人的去處,那里有友誼、笑聲,讓人心情放松。
到對岸后,我們從船里出來,爬上了泥濘的河岸。一輛公司用的轎車等在那里,它帶著我們駛過平房,把我們送到一幢略大一點的、兩邊是網球場的平房前面。推門進去是一個大廳,唯YI的家具是一圈藤椅。從大廳的側門進去是一個酒吧。我們穿過酒吧,進入網球場,在一排硬椅子上坐了下來看網球比賽。男人們離開那里去專門為他們準備的酒吧里打臺球。孩子們無事可做,這里既沒有秋千也沒有沙坑。種種跡象表明,這里根本沒有任何其他孩子。這里沒有風趣的“帝國締造者”,除了種植園主沒有其他任何人。那些種植園主看上去像是一群紅臉膛、兩腿粗壯、汗津津的蘇格蘭人。這一印象讓我記憶猶新。
網球賽結束后,六個女人坐在藤椅上圍成一圈,就那樣一直坐著。孩子們坐在我腿上打瞌睡,風扇嘎吱嘎吱地轉著。大家談論的話題是仆人。她們講了一些有關一個讓人受不了的打水工的事情。我的老天,要是不花好幾年來調教他,他都不知道泡茶時要把裝有茶葉的茶壺拿到燒開水的壺那里。坐在我右邊的那個女人,談到關于怎樣在阿薩姆邦操持一個大平房里的各種家務,她無所不知。她熱心地向大家傳授她關于抹布的經驗:我每天上午把抹布分發給仆人,到晚上再都收回來。我必須確保每個仆人只能拿到符合他地位的抹布——伺候一日三餐的仆人用最好的抹布,而負責清掃的仆人則用破舊抹布。我當然要把糧房里的吃的鎖起來。我給他們分發面粉和糖的時候用勺子,一小勺一小勺地給他們舀。冰箱一定要上鎖,給牛奶里兌水是眾所周知的好辦法。我縫不縫衣服?不縫?哦,要是那樣的話,我就不用費事地把一卷卷的棉布鎖起來了,但銀器一定要死死盯緊,因為一旦某件銀器在屋里輪流使用,肯定會在某個漆黑的晚上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門外。有意思的是,你可以開始時假裝不知道,然后最后時刻來個突然襲擊。記住,這些仆人都是一些不開化的家伙,剛從樹上下來沒多久。和小孩子一樣,他們經常和你耍些小花招,但是你要讓他們明白你是主人。
幾個鐘頭之后,孩子們安靜地睡著了。我說我要去找我丈夫,身邊所有人瞠目結舌。女人進入旋轉門后面那個屬于男人領地的酒吧是聞所未聞的事情。通常,女人們要一直等到他們的男人喝夠了之后自己出來,即使這樣似乎也要等上一百年。他們雖然有點站立不穩,但仍然準備開車回茶園。我們過河之后,上了留在對岸的車,最后抱著睡夢中的孩子們上樓,將他們放在床上。之后,我靠在門廊的欄桿上,俯視整個院子。
負責給我們看家護院的那個老人(守夜人)穿著破襯衫,手持一根棍子,赤著腳在院子里來回走動。我應該給他什么樣的抹布?他在幫我們防什么?老虎?強盜?我知道,我們一睡下,他馬上就會躺下,枕著頭巾,一覺睡到第二天。在他呼呼大睡的頭部上方,馬蜂在蜂巢里小睡,蛇盤曲在干燥的角落里,無數只蛾子翕動著銀色的翅膀。溫暖的夜晚萬籟有聲,青蛙的鳴叫、遠處胡狼的吠叫和被擊鼓聲不時打斷的昆蟲的低吟淺唱。天地間是螢火蟲的微弱光亮、滿天星星,夜間開花的攀緣植物和百合花飄溢著沁人心脾的香氣。
我吸了一口清香的空氣,想著這是我在阿薩姆邦的最后一段炎熱天氣了。明年,我們獲準回家,馬克將換一個工作。我們在印度的日子馬上就要到頭了,再也不用和孩子們分開了,再也不用和那些無聊的女人坐俱樂部里一起等男人來接了,再也不用看著男人喝完酒后襯衫黏在發紅的肚皮上、褲前的扣子敞著的樣子了。我滿心歡喜地睡覺去了,完全不知道我實際上要在茶葉行業里待上二十年。直到1966年,我才躺在擔架上,離開了這個美麗的,既充滿活力,又讓人精疲力竭的神奇國度。
直到十年前,我才真正開始在這個國家四處走動。我自己教孩子們讀書,一直教到大女兒十歲大的時候。從1955年,我開始一個人待在阿薩姆邦。離退休還有十年,我坐在門廊里,向日記傾訴我接下來的安排。馬克在那加丘陵邊緣一個非常漂亮的茶園擔任經理。在過去動蕩的日子里(我對那段日子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那加人洗劫過那個茶園。不過現在,他們的外出范圍僅限于我們買珠子項鏈和照相的那個集市。我們在附近河里釣魚的時候,可以看到他們如何將捕魚籠子放進水里;隨后,他們就會赤裸著濕漉漉的身子加入到圍著篝火的我們當中來。在部隊的時候,馬克很喜歡那加人。雖然存在語言上的障礙,但是當我們請他們一起享用我們帶去的茶水、香腸的時候,大家笑聲不斷。
語言問題,這是我的弱項,一直是我發愁的事情。干活的那些人操的方言五花八門,讓我不知道該學哪一種。我想學阿薩姆邦的語言,將來好在周圍的村寨里走動,了解這個我生活了那么久卻一直知之甚少的國家。我還想看看,自己能否給這里的醫院或學校幫什么忙。我當時對1952年《種植園法案》(Plantation Act)中有關住房、健康和教育的規定一無所知。馬克帶我看了他建造的日間托兒所(crèche)。那是一個由四面水泥墻圍成的露天空間,因為沒有一個母親把孩子送到那里,所以現在兼作圍場,專門收留周邊村寨走失的供失主認領的牛。
在我列出的準備要做的很多事情中,很靠后的一件事是去看看那些成排的棚屋。我牽著狗,從那些棚屋旁邊走過。那些棚屋簡陋骯臟,共用一個公共水龍頭,難怪那些仆人患有疥瘡,經常感冒。我這么想著,有陰影的心中略微升起稍許憐憫。在喝退追攆鴨子的狗時,我滿腦子想的是如何裝飾我家新建的空調屋。偶爾,我也會想,他們每天在我那里看到安裝著水龍頭、電燈、風扇的大房子,而他們的家卻是沒有電燈的促狹斗室,會不會覺得很奇怪。不過,有什么辦法,殖民地就是這樣。
我能找到的阿薩姆邦語學習教材只有天主教會印的幾本書。這幾本書中有一半左右的文字上下顛倒,不過馬克給我從當地找了一個老師。這個人在當地的學校里當教員,每周來給我上兩次課。他坐在門廊里,兩個膝蓋由于緊張而不由自主地碰在一起。我給他用阿薩姆邦語講了幾個簡單的類似灰姑娘這樣的故事,但他因為客氣和害怕,不敢糾正我的錯誤,所以我進步很慢。他不讓我付他報酬,反而給我帶來了15磅重的魚,好像是我在幫他的忙。馬克說,也許他是想從茶園找個營生。
他請我到他家里吃飯是不是想賄賂我呢?希望不是。這是我第一次造訪村寨。先前,我們都是開著汽車一陣風似地從那些村寨旁駛過,后面揚起一路塵土,但是這一回不一樣。這是一個棕櫚濃蔭覆蓋下的村寨。這位老師的房子前后爬滿了南瓜藤和牽?;?。整個村寨一塵不染,是沙沙作響的綠葉遮蓋下的一個陰涼的小天地。村寨中央有一個池塘,池塘水面上漂浮著睡蓮,幾只鴨子在游動。池塘邊有孩子在玩耍,女人們則在一旁望著他們,裸著金色的手臂,臂彎里抱著水罐。在椰子葉和香蕉樹那邊,水稻的嫩穗倒映在灌滿了水的田地里。雞鳴聲響起,耳邊傳來有人唱歌的聲音和斧頭砍在木頭上的“砰砰”聲。
由于身份的關系,我一個人吃飯,那位老師的妻子臉蒙紗麗在一邊侍候我進餐。一個老嫗端著一個盤子來到門口,得到了一把米后轉身離去了。后來,老師告訴我,整個村寨都有義務照顧老人和病人。他有三個兒子,他們都在努力償還老師的爺爺欠下的一筆債的利息。但是他的妻子分明戴著銀手鐲和銀耳環,他還有一片稻田和兩頭閹牛。他說,如果他能當上學校的副校長,他就心滿意足了。
開車回家后,在從車里抓出一袋番石榴的時候,我心里樂開了花。之前的誤解從此開始消除。阿薩姆人不是那些種植園主說的“沒有脊梁骨的蠢蛋”。和住在成排棚屋里的那些勞工相比,他們的居住條件已經算是奢華了。我可以想象我退休后生活在棕櫚葉陰涼下,南瓜、香蕉、椰子、番石榴掉落在我門口的情景。馬克原以為我的那個下午要浪費在甜得發膩的茶水、拘謹無聊的談話里,看到我回來時興高采烈的樣子,不禁大感意外。
我之所以興高采烈,是因為我找到了遠離俱樂部那些人、咖啡募捐會、周末馬球會(Polo Sprees)的好去處,那些談話仍舊圍繞著打水工打轉。生活在阿薩姆邦的那幾年,我從來沒有遇到一個想要遠離這種生活的女人。我被看作一個怪人,馬克成了被同情的對象。大多數時間里,我是不在乎的,但有時候,自憐會像汗水一樣從毛孔里滲出來,讓人不舒服。
造訪了那個村寨之后,我接著聯系了一個姓“巴拉里”(Bharali)的中產印度家庭。此前,我寫信給一位學者(現在我可以讀懂他寫的書),向他打聽是否認識一個我可以拜訪甚至短期寄住的當地人家庭。他向我介紹了巴拉里一家。巴拉里家的大女兒阿妮瑪(Anima)當時在攻讀博士學位。這是一個戴著一副眼鏡,樣子很文靜的姑娘。她似乎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婚姻大事。她的妹妹比她漂亮,已經嫁人,但是丈夫在去倫敦深造之后就再也沒有回來。她希望我能幫她找到他。我再去倫敦時,確實找到了他,但是他怎么也不愿意回到她身邊。
巴拉里家的房子四四方方,堅固結實。我們坐在門廊上喝著甜甜的檸檬水,談論著接下來要一起做的事情。他們早就打算一起出去游玩。我們想等到雨停了,河水回落之后,一起去布拉馬普特拉河上的一個圣島上看看。那里每年都要演戲,祭拜克利須那神(Lord Krishna)。島上住的都是和尚。阿妮瑪的母親想求其中的一個高僧保佑她。阿妮瑪現在已經大學畢業。作為一名新一代的大學畢業生,聽著這些老套而荒謬的東西只是笑,不過,她覺得我可能會感興趣。
馬克認為整個安排是“瞎胡鬧”,但還是幫忙找了轎車和司機,載我們到河邊。我們接上阿妮瑪、她的母親和一個想要和我們一起去的姨媽,她們帶了一個大箱子、幾大包東西、一個裝著兩只雞的籃子。阿妮瑪的媽媽還帶了一小鐵罐食用油脂,她說要將它涂抹在她崇拜的那位高僧神圣的腳上。那些油脂已經開始溶化,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我們打算在河岸上的一家客棧過夜。我們的房間里有四張床,床單顏色發灰,皺皺巴巴,看上去已經用了很久了。阿妮瑪和我坐在兩張床上。兩個老太太出去把帶來的那兩只雞殺了,準備做咖喱雞。阿妮瑪給我講了有關克利須那神的傳說。我對印度教一無所知,只是模糊地知道這個教崇拜多神,有一些把紅色液體噴得到處都是的混亂儀式。阿妮瑪信奉印度教純粹的一神教形式,克利須那神相當于基督教中的耶穌,島上的和尚也持這種看法。她母親想要見的那個和尚是位公認的得道高僧。
在老太太們的呼嚕聲里度過了一夜后,醒來的時候我興奮異常。在我的腦海里,那個圣島上肯定有一片片神圣莊嚴的小樹林,一些身穿金色衣服,口中念念有詞的僧人從樹林中飄然而過。在我們費力地朝著山頂上那位得道高僧走去時,肯定將會有一種莊嚴肅穆的神秘感彌漫在四周。我心中的基督信仰到時候必會消退殆盡。我要接受其他神祇的保佑,哪怕只有一天。
我們開車到河畔,等候登船。半數的阿薩姆人,以及他們的牲口、自行車都等在河邊了。在我們爭先恐后往船上擠,一直推推搡搡擠到甲板的護欄處的過程中,我早已把新聞中經常報道的很多乘客因為這樣渡河而被淹死的事情拋到腦后。輪船剛一離岸,阿妮瑪的姨媽就說她要嘔吐,話一出口就吐得我的鞋上到處都是。我的腳卡在一輛自行車和一只山羊的屁股之間沒法挪動。要是把這場面說給馬克聽,不知道他會怎么笑我呢。他肯定會說“我早就告訴過你”這種話。
阿妮瑪母親住在島上的一個侄子要來接我們。他有一輛出租車。他是這一帶為數不多的不信神的人之一。阿妮瑪的母親告訴我說,他因為長得黑,所以很難討到媳婦。另外,因為酒癮很重,所以他也不太適合開出租車,不過好在島上的車輛很少。下了船,人群散盡后,他出現了,略帶醉意。我們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以及那罐標著“Cocogem”的食用油上了他的出租車。
我們的車沿著島上高低不平的崎嶇公路往前開。一路上,阿妮瑪母親的那個侄子不時地回過頭來跟我說,他是一個詩人,是多么崇拜華茲華斯(Wordsworth)。你不覺得剛才經過的那些小房子會讓人想起這位游吟詩人卑微的茅舍嗎?那里就缺水仙花了,不是嗎?他希望在我的幫助下,有朝一日能夠探訪這位偉人的故里,看看那里的水仙花。
但是,我們在路上白費了好一陣力氣,根本沒看到那位高僧的影兒。轎車在滿是車轍印的道路上搖搖晃晃,后停在了一座寺廟前,但這個寺廟并不是我們要前往的寺廟?!癈ocogem”油脂從罐子中流了出來,滴了一路。這個島就和阿薩姆邦任何一個地方一樣,隨處可見香蕉樹、到處閑逛的牛、成片的房子。公雞在房前屋后啼叫,婦女們在場院上揚谷。炎熱、塵土、雜亂,讓人感覺不到神圣,只能感覺到煩躁。老天啊,為什么沒有人事先買張地圖呢?我閉上雙眼,“馬虎”二字立刻在我的眼前打轉。
聽見阿妮瑪大聲說“我們到了”,我睜開眼睛。前面是一個小丘,有臺階通到一個庭園。兩三只臟兮兮的鹿和一只正在換羽的孔雀立在庭園的樹下。我們來到一個鐵皮頂棚的房子前,那里的幾個小和尚幫我們脫下鞋,讓我們坐在前廳里等著大師。大師每次只見兩個人。小和尚給我們端來了幾杯渾濁的水請我們飲用。我緊閉雙唇抿了抿,疑心那位高僧在那里面洗過他那雙“圣腳”。我的褲子被黏在木椅子上,肚子咕咕直叫。
阿妮瑪和姨媽最先被叫到,接著我和她母親被領到里面。一個體型碩大的男子坐在臺上。蠟燭和鮮花擺放在各處。在我給他磕頭的時候,我突然想到應該帶一束花來,那樣才有禮貌,希望他不介意我的這個疏忽。我一直低頭注視著巴拉里太太將已經溶化的那罐油脂全部抹在那雙“圣腳”上。大師低語著什么,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頭,之后,她立起身,倒退著離開屋子。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終生難忘。一只手放在我前傾的頭上,然后移動到汗津津的前額,又滑進一路上落了很多塵土的頭皮里,有種奇妙的感覺直接進入我的頭顱,在我的體內游走,我頓時感到一種舒爽和力量充盈全身,像是陽光傾瀉入黑暗的屋子,大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我的心靈之窗仿佛豁然洞開,世間的一切美好被輕風拂入內心,我醍醐灌頂般地領略到了快樂的真諦。
他的手離開我時,那種愉悅仍在。他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個詞。他英文的欠缺就像一塊石頭擋在那里,但是智慧可以繞過和漫過它而流淌。距離沒有關系,不管相隔多遠,他永遠守候在那里,雙手隨時準備賜福我。他是否知道——我認為他知道——不知道多少絕望的時刻,我真想穿過那條大河,手腳并用爬上門前那土坡,讓這顆痛苦的頭顱匍匐在他的圣足之下?
第二天回到家里后,我將那條船、阿妮瑪母親的侄子,以及演了一晚上的戲劇都講給馬克聽。我沒有告訴他,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永遠保佑我的那位陌生人的褐色的手。現在回想起來,我奇怪自己為什么沒有再次登上那個島,雖然我多次幻想那樣做,但也許是擔心奇跡不會再次降臨。
阿妮瑪給我找了幾本歷史書讓我讀,我從中知道了很多關于阿洪(Ahom)王朝國王的事情。阿洪國王的墳墓就在我們茶園的位置上。他們被埋在巨大的土堆里,陪葬的黃金和象牙被盜墓賊洗劫一空,其中的一個大土堆上有一座寺廟,但現在這座寺廟已經湮沒在叢林中。我要把那片叢林清理出來,讓寺廟的遺跡重見天日。每天早上,我帶上干糧、鐵鍬出發,去把那些粉色磚瓦上的樹枝和泥土刮掉。當我躺在地上休息時,兩只禿鷲在我上方盤旋,希望我死掉。我揉了揉又紅又腫的雙手。雖然進展緩慢,但一想到政府資助的考察發掘隊伍很快就要開進來,我就會高興起來。
當時在動手之前我是不是征得了誰的許可?我記得沒有。我有沒有想到會冒犯某些迷信的人?不,我根本沒想這些。每個周末,我的勞動成果就會毀于一旦,我壘砌的墻就會被人推倒。馬克說,是一些學生和一些無法無天欠揍的小混混干的。他對我的失望很惱火,但看到我的臉上失去了往日的顏色,并且因為整天暴露在寒冽的空氣中而出現了一片玫瑰紅,又心疼不已。我寫了一封怒氣沖沖的信給報社后,挖掘工作從此放棄。我很想念那兩只一直盤旋在我頭頂的滿腹狐疑的禿鷲。
醫院是我的下一個目標。這一帶的茶園主對他們在當地建立的幾家醫院一直頗為自豪。因此,當我在一家醫院里看到只有一男一女兩個病房,而且病房里的鐵床緊緊地挨在一起時,感到非常驚訝。后面的一個病房是專門為病情特殊的患者準備的,此外還有一個狹小的藥房。病房里的女人們懷抱嬰兒坐在床上。病房里沒有桌椅,病人家屬帶來的吃的都放在地上。一大群蒼蠅在屋里或飛或爬,年輕的母親們揮動著瘦弱的胳膊,轟趕在嬰兒頭部上方飛舞的蒼蠅。
先前在孟加拉地區學過醫,對患者們的語言一句也不懂的巴布醫生告訴我,貧血問題很嚴重。根本原因是孩子太多。他給我看了顯微鏡載片上的幾個血液樣本。載片上的紅色很淺,其中一個幾乎是黃色的?;頰咦≡浩詡?,他可以給他們打針,但若他們出院回家或工作,病情就會惡化。現在有了DDT,至少不再得瘧疾。在后面的那個單人房間里,有一個小女孩躺在床上,床是這間病房里唯YI的家具。巴布醫生說,她的結核病發展得太厲害了,已經沒法救治了。她家里人口很多,沒有地方,她待在這里會好一些,盡管我們沒法為她做點什么。她需要新鮮的牛奶,但很難弄到。醫生告訴我,她的名字叫妮莉瑪,但我叫她名字的時候,她只是瞅那堵空白的墻。
馬克答應給這家醫院裝防蒼蠅的紗門,至于其他工作——計劃生育、家具、色彩明亮的油漆、給小患者的玩具——我還得向P醫生求助。他是管理所有這些公司醫院的歐洲人,兩個星期過來一次。他性格很好,是我的朋友。雖然他一句烏爾都語也不會說,不過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他的工作是確保各個醫院都備有必備藥品,而且記錄完整。
他說,公司對計劃生育工作并不上心,人越多越好——這是壓低工資的一個好辦法。法律要求必須建立工會之后,很多刁滑的渾蛋到處宣傳勞工權利,對付他們的最好辦法是有數量龐大的迫切需要找工作的人。但是,管理層允許我適當宣傳計劃生育,只要我不要求公司出錢發放那些橡膠做的小玩意兒。
我的其他打算是,把這家醫院變成一個明亮的,懸掛有圖片、窗簾的賞心悅目的地方。很遺憾,沒有人能做到,甚至,說實話,沒有人能明白這樣做的必要性。如果馬克要給病房墻上刷幾桶油漆的話,那我倒是同意,可是想想看,那些病人會注意嗎?看看他們來自什么地方。我心想,如果他們家里有自來水和下水設施的話,就能節省很多昂貴藥物上的開銷。但是,我知道,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我決定把精力放在計劃生育上,于是向德里寫信反映了這個問題。
在等待回復的同時,我每天往醫院跑。一個傻里傻氣的女孩生孩子后沒有奶水。有人給了她一個奶瓶,但是她弄不清楚該把奶瓶的哪頭放在孩子的嘴里。我坐下來幫助她。我知道,她一出院這孩子準得死,因為她不知道怎么做母親,也沒有奶水。我想起了用自己家奶牛的奶養的那幾只小長臂猿,決心幫助她讓這個孩子活下來。馬克說,算了吧,你不能一天往那幾排棚屋那兒跑五趟。這是適者生存的地方。我承認他說的有道理,但若從無可奈何的絕望心態來看待這件事,我必須將家里奶牛產出的絕大部分牛奶都送到這家醫院。
我每天早晨都要和那位結核病小患者待上一段時間。我把紙張、粉筆、書籍和要穿的珠子帶過去。一個朋友送給我一個穿著全套衣服的漂亮的木頭娃娃,我把它送給了妮莉瑪,她的臉上終于綻放出了笑容。她整天把娃娃抱在懷里,看上去不那么瘦弱了,發燒也好像沒那么嚴重了。兩個禮拜之后,她的病床上沒有了人。死了?不,她的家人把她帶走了,一起帶走的還有那些書和那個木娃娃。巴布醫生攔不住他們。幾個禮拜之后,他難過地把她的死訊告訴了我。我哭了起來,他說:“不用難過,她的病沒藥可治?!鋇?,我有一種感覺,她的家人把她帶回家是因為那個娃娃和那些蠟筆。也許,雖然我沒有殺死她,卻加速了她的死亡。
從德里來的信讓我振奮起來。信上說,達斯小姐幾個禮拜后要來阿薩姆邦,她很愿意向這里的勞工宣傳計劃生育問題。達斯小姐會帶來全套的避孕材料,將免費發放給大家。信里還問我是否愿意讓她晚上在我家借宿一晚。
不巧,從西里西亞來的一位天主教傳教士詹姆斯神父(Father James)也希望同一天晚上在我家借宿,這時候,馬克感覺到了里面的不方便。我們兩人都沒有預料到達斯小姐會那樣熱情:在進門后的十分鐘內,她就把帶來的各種長的、圓的橡膠玩意擺在茶幾上一一展示給我們看。達斯小姐向我們打聽勞工們的性習慣時,風趣幽默的詹姆斯神父向我眨了眨眼。馬克鄭重地說,這些勞工的社會等級各不相同,所以性習慣也不一樣。詹姆斯神父說,鑒于我們都是無知的眾生,所以這事應該交給上帝去管。聽到這話,達斯小姐無奈地舉起帶著手鐲的雙手,列舉了一大串數字,說明印度如何到了人口爆炸的時代,甚至在說話的這一分鐘里就有五十萬個嬰兒被醞釀出來。
“依我看,這陣子,女人們應該在忙不迭地張羅晚飯才對?!閉材匪股窀敢槐咚?,一邊看了看表。聽了這話,達斯小姐哈哈大笑起來。她和他,一個是老處女,一個是皈依宗教堅持獨身的男子,對這種事情知之不多。她承認這一點。正因為如此,她帶來了一份調查問卷,請馬克和茶園的行政人員明天中午她離開之前填好。馬克后來看了看那些調查內容,疑心是不是每個人都能看懂“性交”一詞,雖然這份調查問卷的每一行都有這個詞。我覺得達斯小姐很了不起,有膽量;一個印度單身女子帶著避孕套到處走對于大家是一種激勵。馬克說:“可別激勵你,要是人們知道我老婆滿世界推銷子宮帽,我會丟飯碗的?!?br /> 雖然馬克對她的話不以為然,但第二天早晨他還是召集茶園行政人員開了一個露天會議?;岢《昧私鷲禱ê屠┮羝??;嵋櫓恍砼圓渭?,達斯小姐和我都準備發言。擴音器前面放了一個很大的展示臺,上面擺著她帶來的各種避孕用品。我先發言,我告訴她們因為我只有三個孩子,所以我能夠住上大房子,還有轎車可以開。這之間的關系是胡說八道,也沒有人相信。我疑心我說的話被翻譯得走了樣,不過更合乎邏輯。達斯小姐介紹了怎樣使用她帶來的這些橡膠產品,她舉起一張畫著陰莖和睪丸的大幅宣傳畫,告訴大家男性可以做什么樣的手術。整個會議過程中,人們一臉嚴肅,沒有人說一句話?;嵋榻崾?,女人們拖著腳走過,每人領取一包避孕用品。馬克說,第二天,空中到處嗖嗖飛的是小小的“橡膠飛艇”。
我心底稍感樂觀??墑?,最后做結扎手術的女性屈指可數,只有我家的廚子為了討好我做了輸卵管切除。為什么結果這么不理想,我歸咎于人們的無知。一些一個大字不識,從來沒有看過報紙,家里也沒有收音機的人怎么會對她們的生理周期有任何了解呢?怎么會知道控制生育數量和生育、避孕時間的復雜性?所以,教育是最首要的事情。休假回來之后,我要把精力放到教育上來。
1962年,我的計劃因中印之間的戰爭而被打亂。我和其他女性慌忙逃往加爾各答躲避了幾個禮拜。我當時很害怕,但是現在回想起當年的“逃離”,心中總有一種恥辱感。我們根本沒有考慮過那些勞工或阿薩姆邦的老百姓會出什么事。他們沒有大力神運輸機帶他們轉移。不少茶園經理在離開之前把保險柜的鑰匙交給了當地頭人(Head Mohurer)。在他們不在的那段日子里,茶園運轉正常,保險柜也沒有被洗劫。
從那時起,我開始了自己的從教任務。法律規定,茶園應該開設小學,學生畢業后由政府負責讓孩子上到十年級,之后他們就可以上大學。茶園有一千多個孩子,但小學的面積只有我們客廳那么大。孩子們拿著寫字用的石板坐在地上朗誦課文。前來上學的孩子不多。雖然雇用年齡不到十二歲的孩子是非法的,但是從來沒有人查問他們的出生證,而且即使在家里,他們要做的活兒也很多——照顧弟弟妹妹、給牲口喂草、打水。不管他們上不上學,父母親都看不到他們在茶園之外的世界有什么未來。我可以自己花錢買橡皮泥和課本,但他們就是不肯來上學。
中學的情況好一些。中學有好幾間教室和一個新擴建的房間用作手工教室。校長承認這間手工教室從來沒有用過,但它的存在可以提高學校的地位,讓老師們能拿到高一些的工資。雖然如此,學校仍沒有聘用手工老師和購買相關材料的資金。但這正好是我一展身手的機會。我請求義務給他們當手工老師,同時兼任英語教師。校長對我倍加感謝,并在我到來的那天用熱情的發言和一個可以套在脖子上的金盞花花環歡迎我。鐵皮屋頂的教室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花環黏在我的脖子上。
手工教室中央是一個很大的桌子。我在上面放了一大團黏土和一些粉末狀顏料。上課之后,我立刻拿起半打香蕉讓大家傳看。我給大約十二歲的四年級學生分發了一些黏土,要求他們用它捏點東西出來。結果,每個人都捏出了一只香蕉。第二天,孩子們將捏出的幾十只香蕉擺在了桌子上。校長仔細看了看那堆酷似陰莖的東西,高度贊揚課外活動是多么有用。他問孩子們下一次想做什么。孩子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弓和箭。做弓和箭需要大量的竹子,還需要提供鋒利的刀具,我們認為這不實際。于是,我找人去弄酒椰葉纖維和顏料。這段時間里,我讓孩子繞毛線球,這一回,作品數量減少了很多。
英文課就好多了。我教五年級語法,教十年級《麥克白》和《培根隨筆》。這些孩子都是周圍村寨和茶園行政人員子弟,沒有棚屋區的孩子。女孩子油亮的發辮上扎著粉色飾帶,顯得很漂亮。一些男孩子嘴唇上已經長起了濃密的小胡子,看上去有三十來歲。他們都聰明、好學,喜歡我在語法課上教他們的游戲。講授《麥克白》的時候遇到一點問題——怎樣才能向他們解釋清楚被風霜毀壞的荒原或故事里任何一個精彩演講?我改掉了他們照抄班上最聰明孩子文章的習慣,否則每次交上來的12篇文章都一模一樣。我讓他們寫“我的周日”或“我的爺爺”,讓他們描寫自己的真實生活。這些日子是我在阿薩姆邦最快樂的時光。
因為我的熱心,我被邀請出席學校的頒獎演講日。這是難挨的一天——坐在悶熱的帳篷里,聽一群掉光了牙齒的老頭子對著話筒講授一些基本不靠譜的學習方法。孩子們拿到的獎品是一些破破爛爛的小書?;嶸匣雇ü撕芏嗑鲆?。我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茶水,不住地嚼著茴芹籽,時間就這么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地過去了。
間或有重要來賓露面,其中一個是教育部長,這人風度翩翩。他告訴我他很想開展童子軍活動,對我們不愿意組織這些活動很是失望。他聽說我從小不喜歡參加童子軍,一直沒學會僅用一根火柴把火點著之后,很是不理解?;嵋榻崾?,他的交通工具沒有出現,我們坐在路旁的靠背椅上等接我的車。這位部長自嘲地說:“總而言之,我是進退兩難?!苯酉呂?,他告訴我,他正在寫一篇博士論文,希望能夠去英國做一些相關的調查研究工作。夕陽西墜,一大群嘎嘎叫的鸚鵡如同一道彩虹飛回山林,而我則進行了一次茶園主從來不會展開的交流。
一天,馬克帶回家一封信。信上的內容讓我們忍俊不禁。這是一封措辭時髦的“情書”,信紙四邊裝飾著藍色的眼淚圖案。信中信誓旦旦地說要愛對方到??菔?,不過無傷大雅,沒有任何性愛暗示。但是,馬克說這封信在老師們中間引起了軒然大波,因為收信人是頭人的女兒,而寫信的人是班上一個一百萬年也不可能牽到那女孩手的男生——他來自一個家徒四壁、窮得出了名的家庭。
另外,這個男孩子此前與這個女孩子約會過一次,去的時候帶了三把傘。沒有人知道為什么,但是人們猜測他動機不佳。所有老師輪番審問數天之后,終于真相大白。他說,他之所以帶三把傘是因為該死的雨下得太大。馬克跟我說這事的時候,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但是,頭人覺得一點也不好笑。他要求學??歉齪⒆?,以免他帶壞其他女孩子。
后來,我發現,這個孩子正在讀十年級。那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他的作文經常被班上其他孩子照抄,再有不久他就可以參加畢業考試升入大學了。我請求學??硭≌飧齪⒆?,否則他的前途就毀掉了。這個處罰遠遠超過了這一罪過應承擔的責任。再說,這算得上哪門子罪過???我原以為,作為經理的太太,我的意見應該比頭人的意見更有分量,但事實證明我錯了。因為挫敗感和內心真切的痛苦,我再也沒去那個學校上課。幸好,我們很快就要外出度假了,這可以讓我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
我們結束退休之前的最后一次度假回到印度,對我來說,這已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家,對它的評價尺度一點一點地發生著變化。我看到的是生活在骯臟棚屋里的勞工,罹患貧血癥的眾多女性,以及大量的失學兒童。我看到醫院只不過是多張病床的代名詞,里面沒有護士,不提供讓病人恢復身體的飲食,兩周才看望一次病人的醫生甚至不去詢問病人的感覺如何。唯YI的學校充其量是四堵墻和一個頂棚,且沒有任何學校的標志,沒有任何教具。我沖著馬克大喊大叫:公司不是很賺錢嗎,為什么不再投資?一點也不舍得再投資?我哭叫起來,為什么連一個足球場,甚至一輛接人們去最近的城鎮去看一看的大巴車也不愿意投資?他認同我說的一切,但他說是制度使然。他聽命于公司,而公司聽命于印度茶業協會(The Indian Tea Association,ITA)。在這個時候,公司正在激烈討論有關建造新棚屋的政策,但可能并不會執行。
我仍舊感到教育是關鍵。無知讓人們一籌莫展,看不到未來。我夢想建立一個由海外志愿服務項目人員執教,不分階層和背景向所有子弟開放的現代學校。我要等董事會主席冬季出差來這里的時候,找他談這事。馬克用不屑的語氣模仿董事會主席的口氣說:“公司不是慈善企業,親愛的女士?!薄暗嚷值僥闋鼉齠ǖ氖焙蛟偎蛋?,親愛的?!薄拔頤且荒敲炊嗟乃?,現在應該考慮怎樣勒緊褲腰帶,而不是花大筆錢去建學校用房?!?br /> 馬克的話不幸言中:董事會主席說,哎呀,時代不同了,做慈善根本沒戲,公司根本沒有錢,親愛的女士。我差一點就要問他:他和他那尊貴的太太每年冬天坐著頭等艙游山玩水,香港和檳榔嶼想去就去,他們的錢是從哪兒來的。我鄭重地說,茶葉行業在阿薩姆邦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但沒有什么東西來永久地紀念這段歷史。建一個漂亮的學校正好可以彌補這個空白。他身體向前傾了傾,拍了拍我的膝蓋,建議我那聰明的腦袋多琢磨一些其他主婦琢磨的事情。他的太太貢獻了一些插畫作品和掛毯。在給他們的杯子里續杜松子酒時,馬克向我眨了眨眼。
我去找阿妮瑪幫忙。我們在她家的花園里安排了一個會議,邀請了我們能想到的當地所有最有錢的人——主要是馬瓦里人(Marwaris),據說他們在世界各地的銀行里都有大筆存款。很多人發言,都對這樣一個好項目贊不絕口?;嶸弦恢巒ü撕芏嗑鲆?,選定了學校的位置,起好了學校的名字(就采用最有錢的馬瓦里人的名字),但是,不知為什么,一切都到此為止,沒有了任何下文。馬克說這再正常不過,我朝他啐了一口。我落空的各種計劃讓我們的婚姻一次次受到打擊。
接下來,阿妮瑪和我走訪各個村寨,為我要寫的書收集有關民間傳說。在不忙的時候,我抽空觀看馬球,和朋友們一起吃飯,同時過著兩種不同的生活。到后來,我終于受不了了。一天,我坐在門廊處,一陣恐懼讓我不寒而栗。身邊攀爬纏繞的草木毒性很大,危險重重。上面到處是毒,我不停地洗手,好讓它們遠離我。除了恐懼還有疼痛,有人拿來藥片,把我送到醫院。在疼痛和恐懼稍微緩和的空當兒,我透過窗戶看看外面漂亮的花園。外面,松鴉像一把把藍色扇子一樣躺在草坪上,向著太陽伸展開翅膀。白鷺每天下午茶時間飛過來,在草地上給人們表演芭蕾?;起磕翊幼盼親急傅耐肜鏌?。蜂鳥在蘭花叢前拍打翅膀。茶園行政人員得知我要在馬克之前被送回國,為我安排了歡送會。在歡送會上,我哭得一塌糊涂。我在阿薩姆邦的生活就以這種丟面子的方式結束了。
四年后,阿薩姆邦的這家公司處理掉大部分房產,將茶園賣給馬瓦里人后,所有歐洲經理人都走了。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這里有一段好日子的回憶。對于他們的太太來說也是如此。她們生活在渾渾噩噩之中,對學校、醫院、棚屋區漠不關心,一如現在的我這般“理性”。她們不會因為沒有把事情做好而寢食難安,她們享受溫暖的氣候、仆人的悉心伺候、網球、奢華的大房子,她們的丈夫滿意于她們的滿足。
接手茶園的印度經理人繼續著那種被現代作家稱為“豪奢的殖民者的生活方式”。這些印度經理人無一例外都是當年的公立學校,如杜恩學校(Doon School),教育出來的“產品”。他們的腦袋里充斥著我當年有關印度的各種誤解。他們看的是那些陳舊的地圖,學習的帝國歷史完全出自那些退休的殖民官員之手。雖然總的來說,他們的受教育程度要高于大多數歐洲茶園主,但是和歐洲茶園主一樣,他們接受的也是一種非常片面的教育。
不過,在2002年11月,當我造訪印度南部(喀拉拉邦)的一些塔塔茶園時,我發現情況比我上面描述的好了很多。

 

猜您喜歡